一提到漫画,现在大多数读者立刻会想到日本“manga”以及它所特定制造出的一套叙事法及视觉风格,譬如夸张的人物面部表情、快速跳跃的节奏、极富煽动性的情节……等等。现在当我想讨论美国的漫画,我不禁有些迟疑是否这个名词依然贴切。以图象作为思想表达工具,切入大众生活成为日常媒体的一部分,几乎是每个现代社会的文明表征之一。而在美国这种称之为“卡通”(cartoon)或“连环图”(comics)的产品,它企图启发或交流的价值观与做为一种艺术形式的美学基础,事实上与日本“漫画”大异其趣。必也正名乎,但是既然外来语的中译名早就呈现纷乱不一,我也就约定俗成,继续借用漫画二字以便讨论。
一九四○至五○年间,可谓是美国漫画的黄金时期,“超人”、“蜘蛛侠”、“X光怪客”……等等全球皆知的英雄皆在此间诞生。但是当一般人在为这些卡通英雄伸张正义、打击罪恶拍手叫好,觉得大快人心之际,常常忽略了这些漫画的作者藉著黑白分明角色、反映了当时社会及政治风向造成的一种人心惴惴不安。四○年代美国正一步步向第二次世界大战逼进,参战或不参战已经不只是军事防御的战略考虑,而是面对纳粹、法西斯势力,欧洲大陆一片生灵涂炭的惨状而需作的道德抉择。许多当年著名的漫画家都是犹太裔移民,他们的家人还多数留在故乡,眼看大限将至。记得“超人”是如何来到地球的吗?因为他出生的星球被摧毁,超人因而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。这段期间的漫画如果常显得天真和过度乐观,也确有它特殊的成因。在超人拯救地球的幻想背后,一股难掩的淡淡惆怅随著历史的更迭愈显无奈。
战后的美国进入另一个国富民乐的新纪元。与“Baby Boomer”战后婴儿潮同时出现的漫画宠儿首推“花生”(Peanuts)系列。查理布朗与他的小猎犬史努比,以及环绕在他四周的伙伴们逗趣可爱、老少咸宜。作者查尔斯.舒尔兹(Charles Schulz)同时创造了一种新的漫画风格,近乎写意抽象,呈现无为而治的趣味。但是这套漫画能日后经历美国一连串社会革命,从人权运动到越战风暴,一直到今年才正式谢幕,它的功能及角色早已不是休闲娱乐。幽默感和笑闹最大的分别在于笑闹令人捧腹,因为它的突梯和出人意表;而幽人一默的艺术是建立在对日常生活的洞悉和亲切感的增进上。美国人的幽默感在“花生”系列中表现无遗。
单格漫画(Cartoon)对于艺术家的幽默感更是进一步的挑战。盖瑞拉尔逊的“三不管地带”(The Far Side)系列极尽讽刺美国大众文化之能事,充满了各式符码(codes),却又将之颠覆错置。譬如狗需要看心理医生,因为邮差造成它极大的恐惧不安;母鸡买了超市的糕点“自己做”配方,赫然发现需要鸡蛋数枚……一个独立的画面充满了戏剧张力和耐人寻味的社会观察,是这一系列的拿手好戏。值得注意的是,美国漫画已渐渐脱离早期幻想色彩和逃避现实的功能,成为深入现实提供另一种真相的创作策略;语言文字无法“一语道破”的情境,就成为漫画家大显身手的舞台。
漫画的文学化则出现在史匹格曼(Art Spiegelman)出版的史诗叙事佳作《浩劫余生》(Maus)中。这部以纳粹犹太大屠杀为题材的作品,配合了口述历史(作者父亲的回忆),视象历史(纪录片)、美国文学和漫画的多层叙述角度,将一似乎已无新意的题材作了翻修与更新。人类的浩劫不应只保留在胶卷和档案之中,人类命运之息息相关也不应随历史的淡褪而遭遗忘。史匹格曼藉由漫画与生俱来的一种亲密性(Intimacy)将历史重新引进现实生活中,剔除了惨不忍睹的血淋淋事实,保存了人性的共通处和人类意志的胜利,而同时以他特有的粗笔线条刻划属于精神上的一种萧讽寒冷,确实是可作文学作品观之。而他的原作更受到纽约现代美术馆(MOMA)的肯定,曾应邀隆重展出。
如同某艺评家所言,昔日称之为comics的连环图,在今日已成为co-mix,一种混合媒体。漫画的影响力与潜力经过这一世纪的验证,的确不容小觑。而读者在长期日本漫画的薰陶下,也应多方位接触此一媒体,发掘它更多的可能性。

